「人類都應該去死一死。」沒有打算說的話語就這樣以不知道要跟誰說的聲量,從唇縫間偷偷溜了出來,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。我不認為那是應該的,但好像也沒什麼能反駁的餘地。
「真的是這樣嗎?」我還是問了一次。沒有為甚麼,但就是應該再問一句。
我看向右邊,晨曦黯淡光線稀薄的撒在車廂縫隙,空氣是乏味與疲憊的味道。最早一班的電車沒有幾個人,穿著隨便在這年代的定義是隨處可見,而穿著隨便的中年人在座椅上閉目養神。幾個學生圍在車門旁邊看著手機,偶爾會將手機督到另一個人面前並竊笑。沒有人會察覺異常,也沒人會在意那些沒有被透明電極間無數液晶體排列出的人類行為。
「這車廂裡包括你有十四個人,四個學生,八個成年人,你跟我。你覺得有多少人想看見明天到來?又有幾個有特別想活下去的執念?若你問他們,他們八成會反問你活下去又有甚麼用?真是奸詐,明明是想以自己的生命來脅迫生活的恐怖份子,卻沒有種真的在這列車上放顆炸彈。」
想死也不會依靠自己。低聲說完這句話就緊抿上唇,在乾淨的像鏡面的車窗上做了個鬼臉。鬼臉很醜,講的東西也很偏激,但還是蠻好笑的吧?所以我想再做另外一個鬼臉反駁。然後當抬起頭的瞬間跟坐在斜後方的女上班族不經意的四目相接。我恨不得現場就把自己埋了。而上班族只是快速地把頭埋回胸前的粉色手機,並繼續在螢幕上輸入些甚麼。
「又能被當一次性的話題了,真好不是嗎?」當我同樣快速的把視線撇回地板,不想說出口的話語又一次流瀉而出,這不是我,剛剛跟現在的都不是我,這幾年來的一切都應該慢慢將這種腦袋中的病態習慣。但依舊是個問題。下次的掛診會是星期三嗎?
「但我又沒有生病,如果社會連個在通情時自言自語的上班族都不能包容,不如全死了算了,還是下次換我們真的在這輛列車上放顆炸…」打住,接下來的一切都不該繼續說出口。並且那些人們也是盡可能的將一切掏出才有來到今天的勇氣,沒有人該被講的那麼下賤…
瞬間列車駛進入中性區間,運轉與顛簸的轟鳴聲嘎然而止。冷氣不再嘶鳴,車廂陷入一股奇特的安寧。鐵軌依舊地把人類給往前帶動,金屬摩擦與碰撞的聲音也沒有停下來。但突然失去某件巨大的事物造成的落差,那在方才依舊存在的某物留下的空白過於龐大,彷若世界在一瞬之間消失。
還想反駁的話語就這樣卡在喉頭,又被吞了回去。
我瞄了一眼窗上反射的女上班族,她看著手機發呆,我沒有激起他的注意是讓人鬆了口氣。繼續往右看去閉目養神的中年人頭低著打盹。車廂間的空氣冰涼乾淨,棉布座椅散發著陳舊衰老的味道,終於有幾束光線撥開雲層射入車廂內。而那四個學生正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晨曦與其他被快速掠過的景色。
而後列車重新接電,運轉的轟鳴生再一次鳴奏起生活的行軍樂。其中高個的男生將視線轉回手機,剩下三人的也陸續將注意力轉回那小小的奇蹟製造器上。我又看了一眼女上班族,卻發現她早已站起等待下車。而後車箱喇叭响起昨晚開會結束的通知,鐵道上的石子變得像是放學路上被踢開的那顆一樣。
「…你明明比誰都更明白,睡覺與恍神並不需要勇氣,接受死亡的蠻勇也不需要勇氣。恍惚間,追求的事務也並非是美好或想活得不再痛苦,既不想要痛苦也沒有放棄的可能,失去對此而言不受在意,公平成為一種能夠被量秤痛苦的道具。唯一有意義的問句是為甚麼能,並且怎麼能夠。當然,正確永遠是正確。」
我看向左邊,早晨的光線明亮而白皙,透過乾淨玻璃射入車廂內閃閃發亮,出聲的的妳有著一頭幾乎與光影融合的淺色髮絲,跟一張吐著舌頭俏皮的面孔。妳講的話很偏激,但也沒什麼不好,沒什麼壞也沒什錯,沒有意義也不被在乎。
「這樣很好。」
我輕柔的猶如跟自己說話般,對猶如空氣般范藍透明的她說道。
「而妳,就是我該去死的原因。」
而我沒有告訴妳,炸彈裝在親子車廂前面正方形的車間內。